留在夏天的雪人

作者:LifeAI 辅助创作

留在夏天的雪人

序章:永不融化的祈求

十二年前的那场暴风雪,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野兽,吞噬了鹿鸣镇所有的光和声音。

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。狂风裹挟着冰碴,像刀片一样割在七岁女孩柔嫩的脸颊上。但在齐腰深的积雪里,小夏沫似乎感觉不到痛,她只是像个不知疲倦的机械,用冻得发紫的双手疯狂地刨着雪。

“小宇……小宇你在哪儿!”

她哭喊着双胞胎弟弟的名字,但声音刚一出口,就被狂风撕得粉碎。

她的指甲已经崩裂,指腹在坚硬的冰层上磨出了血,温热的鲜血刚一渗出,就被极寒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。

不知道刨了多久,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。夏沫的瞳孔骤然放大,猛地扑过去扯开积雪——

没有弟弟。
只有一条织得歪歪扭扭的红围巾。那是出门前,她亲手给弟弟系上的。

此时,围巾的大半截已经被冻得僵硬,像一条被折断的红色翅膀,孤零零地躺在苍白的雪地里。它是这个纯白到令人绝望的世界里,唯一的一抹亮色。

夏沫呆住了。风雪依然在耳边呼啸,但她心里的某个世界,却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轻微、却无法挽回的碎裂声。

她知道弟弟去了哪里。大人们说过,在山神发怒的雪夜里走失的人,会被冬天永远地藏起来。

“是我不好……我不该让你去捡那个发卡的……”

小夏沫跪在雪坑里,将那条冰冷的红围巾死死抱在怀里,发出如同受了致命伤的小兽般的哀鸣。巨大的负罪感和失去至亲的恐惧,瞬间击穿了她幼小的心智。

在这片能冻结一切的极寒中,一个荒诞又绝望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滋生。

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开始用流着血的双手拢起周围的雪。她把雪球滚大,拼凑在一起,就像在努力拼凑一个已经破碎的灵魂。

风雪越来越大,她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,但她依然固执地、一捧一捧地垒着雪。

最终,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出现在了风雪交加的森林边缘。

它没有鼻子,也没有嘴巴,只有两颗用来做眼睛的黑色松果。

夏沫颤抖着踮起脚尖,将怀里那条属于弟弟的红围巾,一圈又一圈地系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做完这一切,她再也支撑不住,跪倒在雪人面前,用沾满鲜血的双手,死死抱住了雪人冰冷粗糙的身体。

零度的雪,贴着她温热的脸颊,带走她身上最后的温度。

“季灵法则第三条:当凡人以极致的悲厄,将沾染灵魂气息之物献祭于自然,若契合天时,则愿灵生。”

“不要走……”

夏沫把脸埋在红围巾里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
“留下来陪我……求求你,永远不要让我一个人……”

吧嗒。
一滴滚烫的眼泪,混杂着她手心抹在雪人身上的鲜血,在极度悲伤的祈求中,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雪人的胸膛。

风,在这一瞬间突然停滞了。

呼啸的暴风雪仿佛被某种更高的法则按下了暂停键。在夏沫看不见的维度里,冬之季域的古老齿轮因为这个女孩的执念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卡壳声。

积雪深处,那滴眼泪和鲜血没有结冰。它们被包裹在雪人粗糙的身体里,像是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,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寒冬之气与红围巾上残留的“羁绊”。

紧紧抱着雪人的夏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在雪地里昏死了过去。

她没有看到,就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——

雪人脸上那两颗黯淡的松果眼睛里,亮起了一抹幽微、纯粹、如同极光般的蓝色光芒。

一股淡淡的松针与冰雪的气息从雪人身上散发出来,它那由冰雪凝聚的“手臂”似乎发生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扭曲,像是想要抬起来,轻轻环抱住昏迷在它脚下的女孩。

——“如你所愿。”

风雪中,似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。
从那一天起,夏沫的世界再也没有下过雪;而那个为了一个承诺而诞生的灵魂,也再也没有等来属于他的春天。

第一幕:盛夏的相遇

第一章:休眠的火山与沸腾的镇

七月的鹿鸣镇,像是一个被倒扣在烈日下的巨大玻璃罐。

沥青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,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。长街两侧的香樟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,藏在树冠里的蝉撕心裂肺地鸣叫着,那声音尖锐、嘈杂,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,不厌其烦地切割着人们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
十九岁的夏沫坐在摇晃的公交车后排,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,轻轻将白色的纯棉防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。

车厢里的空调似乎坏了,周围的乘客都在烦躁地用手扇着风,汗流浃背地抱怨着这场鹿鸣镇十年不遇的罕见热浪。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因为太热,正扯着嗓子大哭,男孩的母亲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。

夏沫静静地看着那对母子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
她感觉不到热,也感觉不到烦躁。更准确地说,她什么都感觉不到

十二年前的那场暴风雪之后,夏沫被救援队从雪地里挖了出来。她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,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但随着高烧退去,医生和家人们恐惧地发现,这个女孩失去了关于那场雪夜的所有记忆,同时失去的,还有她感知“情绪”的能力。

临床心理学将这称为“创伤后情感解离症”。为了保护主体不被巨大的痛苦摧毁,她的大脑潜意识修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,将所有的悲伤、恐惧、快乐、渴望,统统冻结在了墙后。

“姑娘,你不热吗?”前排的阿姨终于忍不住回头,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夏沫,诧异地问道,“这天都快四十度了,你连滴汗都没出啊。”

夏沫微微一愣,随即熟练地调动面部肌肉,露出一个温和、礼貌且毫无破绽的微笑。

“我体寒,医生说要多捂捂。”她轻声回答。

这是她漫长岁月中学会的生存技能——既然感受不到,那就去“模仿”。模仿别人的喜怒哀乐,模仿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。她就像是一座表面覆盖着青草、内部却完全死寂的休眠火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底一直在下雪。

除了对“冬天”、“冰雪”甚至“红色的编织物”有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惧之外,她是个完美的正常人。

公交车在镇医院门口停下。夏沫下了车,走进了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大楼。

这次回鹿鸣镇,是因为抚养她长大的祖母突然中风住院了。夏沫极度讨厌这个三面环山的小镇,因为这里是她童年噩梦的发源地。但为了尽到“孙女的责任”,她必须回来。

病房里,祖母还在沉睡。护工阿姨正在旁边削苹果,看到夏沫进来,急忙压低声音:“小沫来啦,外面热坏了吧?来,喝口冰水。”

护工递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纯净水。

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杯壁外层凝结了一层白色的冷霜。

夏沫的视线触及到那层冷霜和冰块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一阵没由来的剧烈耳鸣瞬间淹没了蝉鸣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潜意识里,一双被冻得发紫、流着血的小手在她的脑海中疯狂闪现。

“小沫?”

“……谢谢阿姨,我不渴。”夏沫猛地别过头,将手藏在背后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,用疼痛强行压下那种反胃感,声音却依然维持着温柔平稳,“阿姨,奶奶养的那只叫‘栗子’的橘猫呢?怎么没在家里看到它?”

“哎哟,那猫发情了,昨天趁着开门跑出去了!”护工一拍大腿,“老太太醒着的时候还念叨呢。”

“没关系,我去找。”夏沫如释重负地转过身,“我把它找回来。”

逃离那个有冰块的房间,夏沫大口地呼吸着外面沉闷的热空气。只要没有冰,哪怕是四十度的高温,也比那种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寒冷要好得多。

第二章:废弃温室与濒死的白

鹿鸣镇郊外的后山,植被极其茂密。

夏沫沿着记忆中的小路,走进了树林深处。高耸的树冠遮蔽了阳光,但林子里的空气并没有因此凉爽,反而因为植被的蒸腾作用,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
“栗子?栗子——”

夏沫一边呼唤,一边拨开齐腰深的杂草。脚下的枯枝败叶散发着腐烂的闷热气息。
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。在一片被疯长的野藤蔓吞噬的空地上,赫然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玻璃植物温室。

温室的玻璃早就被厚厚的灰尘和青苔覆盖,变得半透明且浑浊。几根粗壮的爬山虎像绿色的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钢架结构。在三十八度的高温和烈日的暴晒下,这座密不透风的玻璃房子,内部温度绝对超过了可怕的五十度。

夏沫本想转身离开,但她敏锐地听到,温室那扇半掩的生锈铁门里,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喘息声。

不是猫的叫声,而是某种沉重、压抑、仿佛在忍受着凌迟般痛苦的呼吸声。

夏沫的脚步停住了。按照她平时的性格,她绝不会多管闲事。但那一刻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牵扯着她休眠的神经,迫使她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
温室里的光线昏暗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。夏沫眯起眼睛,适应着光线,一步步向发出声音的角落走去。

然后,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
在温室最深处、阳光透过破裂的玻璃直射下来的地方,角落里居然积着一滩水。而在这滩蒸腾着白气的水洼中心,蜷缩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。

他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,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病态的、几乎透明的苍白。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,被汗水(或者是某种正在融化的液体)浸湿,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

少年的身体正在微微抽搐。夏沫震惊地发现,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热气,而是丝丝缕缕的寒气

在气温高达五十度的温室里,少年周围半米内的枯叶上,竟然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!但他显然无法抵御这盛夏的酷暑,那些白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,而少年的皮肤上,甚至出现了一些像是玻璃裂纹般的透明痕迹,仿佛他的肉体正在高温下解体。

更让夏沫感到头皮发麻的,是他脖子上戴着的东西。

在如此恐怖的高温下,这个仿佛由冰雪做成的少年,脖子上竟然死死缠着一条厚重的、款式极其老旧的红色毛线围巾

红色的围巾。苍白的皮肤。极度的寒冷。

“轰!”
夏沫的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巨响,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被猛地撞击了一下。她感到一阵窒息,本能地想要逃跑,但少年的痛苦的低吟声绊住了她。

“好烫……好痛……”

少年的声音空灵、纯净,却带着一种濒死的虚弱。他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,似乎是想要解开那条红围巾来散热,但每次手指碰到围巾,他都会触电般地缩回手,仿佛那是他绝不能舍弃的信仰。

夏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。等她反应过来时,她已经蹲在了少年面前。

她伸出手,想要拍醒他:“喂……你,你需要叫救护车吗?”
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少年裸露在外的肩膀的那一瞬间——

“嘶——”

极端的温差在两人接触的地方爆发。夏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触电般地收回手。仅仅是一秒钟的接触,她的食指指腹竟然被冻出了一片青紫色的冻伤!

而少年原本痛苦紧皱的眉头,却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凡人的体温和阴影,奇迹般地舒展了一瞬。

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夏沫这辈子见过的,最清澈、最纯粹的眼睛。像是北极冰川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湖水,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
少年看着眼前的女孩。他透明的眼眸中,倒映着夏沫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面孔。

然后,他在极度的虚弱中,努力牵起惨白的嘴角,露出一个如同稚童般干净、释然而又充满眷恋的微笑。

“你来了。”
少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温室的泥土上。

“我终于……又见到你了,沫沫。”

第三章:夏之巡礼者

“你叫我什么?!”

夏沫猛地跌坐在地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这是一种久违的、不受她控制的情绪波动——恐惧混杂着一种极其荒谬的熟悉感。

“沫沫”这个小名,只有十二年前死去的弟弟才会叫。家人为了怕刺激她,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。

“你是谁?你到底是谁!”夏沫顾不上手指的剧痛,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平稳。

少年没有回答。或者说,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。温室里的温度随着正午的到来还在攀升,少年的指尖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透明化,就像是冰雕在阳光下正在融化成水。

“带我……去阴影里……”少年痛苦地闭上眼睛,低声呢喃着,“夏天……好疼……”

夏沫咬着牙,强烈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走,这完全违背了科学常识。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。她脱下自己那件厚厚的防晒服,像一块幕布一样遮在少年的头顶,挡住了直射的阳光。

防晒服下,形成了一小片阴凉。少年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
就在这时,温室外突然刮起了一阵极其反常的狂风。

“砰!”

温室已经生锈的铁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,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
伴随着铁门的倒塌,一股比温室内部还要灼热十倍、几乎能将人肺部烤干的热浪席卷而来。

夏沫下意识地转过头。

在温室的门口,逆着刺眼的夏日阳光,站着一个男人。

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穿着极为随性的印花短袖和短裤,脚踩一双人字拖。但他有着一头宛如烈火般张扬的红发,一双金色的眼瞳冷酷而暴躁地扫视着温室内部。

随着男人的出现,温室周围的爬山虎叶子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、卷曲,空气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发生折射。

“真让我好找啊,偷渡的渣滓。”

男人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角落里的两人。准确地说,他是在看着那个白发少年。

“你是谁?”夏沫本能地察觉到了极度致命的危险。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了少年面前。

男人挑了挑眉,似乎这才注意到夏沫的存在。

“普通人类?哦,不对……你身上有他的因果线。”男人吐掉嘴里的香烟,打了个响指。

“啪。”
他指尖竟然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。

“听好了,人类女孩。我叫炎,鹿鸣镇区域的‘夏之巡礼者’。简单来说,我是负责这个季节安保工作的神职人员。”

炎一边说着,一边迈开长腿走进温室。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水洼就被瞬间蒸干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
“季灵法则有规定,什么季节的精灵,就该在什么季节待着。换季不走,就是逆天而行。”炎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意,“尤其是你身后那个东西——一个纯粹由极寒之气和悲伤眼泪孕育的‘愿灵’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夏沫感觉自己快要在这高温中窒息了,“他快死了!我要带他去医院!”

“医院?你觉得人类的破管子能治好一个要融化的冰棍吗?”炎冷笑一声,“不用费劲了。七月的盛夏对他来说就是个巨大的焚尸炉。这大半个月来,阳光、热风、甚至外面的蝉叫声,对他来说都是剧毒的辐射。他能硬撑到现在还没魂飞魄散,我都觉得是个奇迹。”

炎走到距离夏沫两米远的地方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白发少年。

“喂,冬天的废物。”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你已经遭到‘逆季反噬’了。再不滚回界湖沉睡,今天太阳下山之前,你连重新凝聚成雪粒的资格都会失去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。值得吗?”

少年依然紧闭着双眼,但他原本垂在身侧的透明手掌,却艰难地攥紧了夏沫的衣角。

他虚弱地摇了摇头。

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炎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躁,“既然你不想自己走,那老子就帮你体面!”

话音刚落,炎猛地抬起手,一团足有篮球大小的金色烈火在他掌心凝聚,带着能够融化钢铁的高温,毫不留情地砸向角落里的少年!

那火焰带来的压迫感是极其真实的死亡威胁。

在那一瞬间,夏沫什么都没想。她忘记了自己患有情感解离,忘记了自己是个普通人,甚至忘记了恐惧。

她只是下意识地转过身,张开双臂,死死地将那个戴着红围巾的少年护在了身下。

“不要——!!!”

伴随着夏沫绝望的尖叫,火焰呼啸而至。

然而,预想中烈火焚身的剧痛并没有到来。

“嗡——”

就在火焰即将吞噬他们的那一刻,少年脖子上那条残破的红色毛线围巾,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幽蓝色光芒!

这光芒如同十二年前那场暴雪夜的奇迹重演,带着绝对零度的极寒气息,瞬间在两人周围撑开了一个蓝色的球形结界。

“轰!”

金色的夏日之火撞击在极寒的结界上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的白色蒸汽。巨大的反作用力竟然将炎硬生生逼退了三四步。

“什么?!”

炎震惊地看着自己被冻出冰碴的手心,又看了看结界里紧紧相拥的两人。

蒸汽散去。夏沫毫发无损,而她身下的少年,因为释放了这股力量,身体变得更加透明,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。

炎死死地盯着那条发光的红围巾,眼神从暴躁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
“愿灵契约……绝对防御?”炎喃喃自语,随后他看向夏沫的眼神变了,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、甚至有些怜悯的意味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他死赖在夏天不走,原来是被你‘锁’在这里的。”

炎收起了手上的火焰,脸上的杀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嘲讽。

“女孩,你知道什么是愿灵吗?十二年前,是你用极度的悲伤和带有灵魂羁绊的物品,向天地借了一条命,创造了他。你的愿望是让他‘留下来陪你’,对吧?”

夏沫浑身一震,十二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那座歪歪扭扭的雪人,终于冲破了记忆的冰层,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。
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苍白的少年。

“他……他是那个雪人?”

“没错。只要你的内心还在紧抓着当年的伤痛不放,只要你还在害怕孤单,那个契约就永远有效。”炎冷冷地看着她,“愿灵受到契约的绝对束缚。哪怕夏天是他的炼狱,只要你没说‘放他走’,他就不能离开你半步。”

炎转身向温室外走去。

走到门边时,他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道:

“我今天杀不了他,因为那是你用灵魂下的契约,受最高法则保护。但是女孩,你最好看清楚他现在的样子。夏天越来越热了,你的执念,正在把他按在烧红的铁板上活活煎熬。”

“距离今年最热的‘大暑’还有半个月。如果在那之前,你不能真正放下过去,解除契约……”

炎侧过头,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
“他会在烈日下彻底蒸发,连灰都不会剩下。而你,将第二次成为杀人凶手。”

炎的身影化作一阵滚烫的夏风,消失在树林中。

温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
夏沫呆呆地跪坐在泥泞的水洼里。她低下头,那个由冰雪化作的少年,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。

他微微睁开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,伸出几乎透明的手指,想要触碰夏沫的脸颊,却又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伤她,最终只是将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“别哭,沫沫……”他看着她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雪彻……会一直在夏天陪着你的。”

一滴温热的液体,重重地砸在了雪彻透明的手背上。

夏沫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十二年来,这座从未喷发过的休眠火山,这座冻结了所有情绪的冰川,终于在这一刻,落下了一滴真实的眼泪。

在这个热得让人发疯的盛夏午后,她找回了那个属于她的,留在了夏天的雪人。

第二幕:冰与火的相处

第四章:冰柜里的少年与解离的痛

鹿鸣镇老街巷尾,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宅。这是夏沫祖母的房子,一座典型的南方老建筑,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陈旧的木材气味。

而现在,这栋房子的地下储藏室,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诡异、甚至违背物理常识的“极地冰窖”。

沿着陡峭的木质楼梯往下走,空气里的温度几乎是呈断崖式下跌的。推开那扇为了隔温而临时加装了厚重海绵垫的铁门,一股刺骨的白霜夹杂着氟利昂特有的化学气味,瞬间扑面而来。

四台从镇上二手家电市场高价买来的立式空调,分别占据了房间的四个角落。它们被夏沫无情地调到了最低的16度,压缩机正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隆隆的嘶吼声,拼命地向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吐着冷气。墙壁的角落里放着两台大功率商用制冰机,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的红光,伴随着“咔哒咔哒”冰块掉落的声响。

房间的正中央,赫然摆着一台拔掉了电源插头、长达两米的卧式冰柜。冰柜里没有冻肉,也没有雪糕,而是铺满了整整齐齐的工业大冰块。

雪彻就蜷缩在那些冰块中间。

地下室里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蒙着灰尘的昏黄吊灯,投下惨淡的光晕。在如此严苛的低温环境下,雪彻身上那种可怕的“透明化”危机终于停止了蔓延。他那原本因为盛夏高温而濒临解体的躯壳,重新恢复了犹如冷玉般的实体质感。

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,双膝蜷缩在胸前,整个人几乎和周围的冰块融为一体。唯有他脖子上那条破旧的红围巾,像是在这片绝对的死亡纯白中,强行撕开的一道凄厉的血口子。

铁门被轻轻关上,夏沫走了进来。

这里的温度大概只有零度左右,对于一个普通人类女孩来说,这已经是需要穿羽绒服的温度了。夏沫在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羊绒开衫,脖子上甚至缠了一圈灰色的羊毛围脖。但在这样极寒的环境里,她的脸色却比在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显得更加“自然”。

似乎只有在寒冷中,她那根因“情感解离症”而麻木的神经,才能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。

她走到冰柜旁,拉过一把塑料折叠椅坐下。然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厚厚的医用橡胶手套,缓慢而机械地戴在手上,接着又拧开了一管治疗重度冻伤的药膏。

“手伸出来。”夏沫的声音依然很冷淡,声带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紧。

听到她的声音,蜷缩在冰块里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纯粹得如同北极冰川深处幽蓝湖水的眼眸里,瞬间亮起了一抹生机。他听话地从冰块里探出身子,将那只骨节分明、透着青蓝色的手伸向夏沫。

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夏沫戴着厚重手套的掌心时,即便隔着绝缘的橡胶,夏沫依然感觉到一股如同钢针扎入骨髓般的极寒。

“嘶……”夏沫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竖立,手套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冰霜。

“弄疼你了吗?”雪彻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,他本能地想要往回缩手,却被夏沫一把死死抓住。

“别动。”夏沫咬着牙,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

她挤出淡黄色的药膏,涂抹在雪彻指尖和小臂上。那里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“裂纹”——那不是刀伤,也不是普通的烧伤,而是一个冬之精灵在接触到夏天的烈日和热风后,冰雪之躯发生物理崩塌的痕迹。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雕,表面开始龟裂。

这是一种极其荒诞的治疗。冻伤膏通常是用来促进人类血液循环、产生热量的,但现在,夏沫却试图用它来修补一个本该在零下几十度才能存活的冰雪之躯。药膏刚一接触到雪彻的皮肤,就立刻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固体渣滓。

夏沫只能用双手不断地摩擦手套,试图用摩擦产生的微弱物理热量,强行将药膏化开,填补进他皮肤的裂缝里。

这是一个漫长且极其折磨的过程。夏沫的双手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,指关节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色,但她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涂抹的动作。

“沫沫,还疼吗?”雪彻看着她发紫的手指,轻声问道。

“我没有感觉。”夏沫头也不抬,这不是赌气,而是陈述事实。在她的潜意识里,这具身体仿佛不是她自己的。

“可是我刚才,听到你吸气了。”雪彻微微歪着头,银白色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“那个红头发的神明(炎)说,夏天是会吃人的。你每天待在这里,会被我冻坏的。”

夏沫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。她抬起头,隔着氤氲的冷气,看着这张不染尘埃的脸。

“你既然知道夏天会吃人,为什么……不回你的地方去?”夏沫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。

“回不去。”雪彻摇了摇头,那双纯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怨恨,反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坦然,“每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镇子外的森林深处就会出现一口很大很大的湖,他们叫它‘界湖’。”

雪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下室厚厚的墙壁,回到了那个残酷的换季之日。

“所有的冬之精灵都会跳进那口湖里沉睡。我也试过走过去。可是,每当我走到湖边,就会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挡住我。那面墙是由无数根红色的丝线织成的,就像……就像这条围巾一样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。

“有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响。它说:‘契约还没有完成,你不能走。那个人还在哭。’”雪彻抬起眼眸,认真地看着夏沫,“十二年前,你哭得好伤心。你的血好烫,你的眼泪好咸。你在雪地里对我说,不要让你一个人。”

夏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
“我答应你了,我就不能走。”雪彻伸出另一只没有涂药的手,隔着几厘米的距离,虚空描摹着夏沫的脸颊,不敢真正触碰她,“可是后来我找不到你了。我不敢离开鹿鸣镇,我怕你回来的时候,发现我不在,又会哭。所以我就一直在这里找,一直找。”

“夏天好烫,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,就像有一万根烧红的针扎进身体里。可是没关系,我只要躲在阴影里,躲在泥水里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只要你不哭了,我就能回家了。”

“滴答。”

一滴水珠掉在了结满白霜的橡胶手套上。

不是冰块融化的水,而是夏沫的眼泪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。她那座封锁了十二年、号称坚不可摧的情感冰山,在这个极寒的地下室里,因为一个荒唐的雪人的一番话,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
十二年。四千多个日日夜夜。
当她在大城市的空调房里安然入睡时,当她在大学校园里假装一个正常人去微笑着社交时,这个由她的自私和执念孕育而生的少年,却在鹿鸣镇的泥泞和烈日下,忍受着千刀万剐般的逆季反噬。

他不是留恋人间,他只是被她那句沾着血的祈求,死死地钉在了夏天的耻辱柱上。
她才是那个把他关进焚尸炉的刽子手。

“傻子……”夏沫死死地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,“我根本没有在哭,我早就忘了怎么哭了!你为什么这么蠢,你不知道反抗吗!”

“可是你现在就在哭啊。”雪彻有些慌乱地看着她眼角的泪水,他想要伸手去擦,但理智告诉他,自己的触碰只会给她带来二度冻伤。

他只能僵硬地收回手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蜷缩回冰块的最深处。

“沫沫,你别哭。”他小声地哀求着,“你一哭,我的胸口这里……就好像有东西在融化,好难受。”

夏沫深吸了一大口气,猛地站起身。她转过头,不让雪彻看到她彻底崩溃的表情。她用力地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,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冷漠的伪装,但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。

“你别乱动了,药还没吸收。”夏沫背对着他,声音沙哑得可怕,“你……你饿不饿?你能吃人类的食物吗?”

转移话题,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
雪彻看着她的背影,纯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摇摇头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好奇,“但我这两天躲在温室里的时候,看到外面路过的人类,在吃一种绿色的、切开是红色的东西。里面还有黑色的籽。他们吃的时候,都在笑,好像很开心的样子。”

夏沫愣了一下,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。

“西瓜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对,西瓜。”雪彻的眼睛亮了亮,“吃那个,你也会笑吗?”

夏沫闭上眼睛,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。

“好,你等我。我去给你拿。”

她逃也似地推开铁门,冲出了地下室。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,夏沫靠在门背上,滑坐在台阶上,死死地捂住嘴,发出了十二年来第一次撕心裂肺的、无声的痛哭。

第五章:西瓜、谎言与死亡的萤火

午夜凌晨两点,是鹿鸣镇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。

即便是最低点,室外的温度依然高达三十二度。空气像是吸饱了热水的海绵,沉闷、湿润、让人喘不过气来。知了终于因为疲惫而停止了嘶鸣,取而代之的是后山池塘里此起彼伏的蛙声。

夏沫家的后院有一张石桌,头顶是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榕树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
地下室的铁门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。

夏沫走在前面,雪彻跟在后面。

这绝对是这世界上最荒谬、最凄凉的画面。在三十二度闷热的夏夜里,雪彻被夏沫裹得像个即将去南极科考的探险队员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长款防风羽绒服,羽绒服的内里,被夏沫用胶带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一层厨房用的隔热锡箔纸。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羊毛线帽,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,只有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露在外面,脖子上依然死死缠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。

每走一步,锡箔纸都会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摩擦声。

踏出空调房的那一瞬间,夏沫清晰地听到雪彻倒吸了一口冷气,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。即便有锡箔纸和羽绒服的双重物理隔绝,三十二度的高温对于一个零度的精灵来说,依然像是将他直接扔进了沸水里。
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那是体内的冰雪正在强制液化的征兆。

“如果太疼,我们就回去。”夏沫立刻停下脚步,紧张地看着他。

“不。”雪彻咬着苍白的嘴唇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浩瀚的星空。

这十二年来,他白天的世界只有阴暗的桥洞、废弃的下水道和布满灰尘的温室;晚上的世界则是冰冷漆黑的森林。他从来没有在夏天,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,站在这片充满生命力的土地上仰望过星空。

“真好看。”他喃喃自语,忘记了身体的剧痛,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,“沫沫,原来夏天的星星,比冬天亮这么多。”

夏沫看着他那充满向往的神情,只觉得眼眶发酸。她拉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
石桌上,放着半个已经在冰箱冷藏室里冰镇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西瓜。鲜红的果肉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,汁水饱满。旁边放着一把切瓜用的刀。

“你说的是这个吧。”夏沫拿起刀,将西瓜切成月牙状的薄片,递给雪彻。

雪彻隔着厚厚的手套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西瓜。他有些笨拙地模仿着人类吃东西的动作,将鲜红的果肉凑到嘴边,轻轻咬了一口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极其突兀的、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寂静的夏夜里响起。

那不是牙齿咬断果肉的声音。那是西瓜在进入雪彻口腔的瞬间,被绝对零度的极寒瞬间冻结的声音!

原本柔软多汁、温度在五度左右的冷藏西瓜,在接触到雪彻舌头的刹那,鲜红的汁水直接变成了硬邦邦的红色冰沙。甚至连他手里握着的那块西瓜皮,表面都迅速蔓延开一层白色的冰霜。

雪彻愣住了。

他含着那一块硬如石头的“西瓜冰块”,艰难地咀嚼着。没有味觉的精灵,根本无法体会人类舌尖上多巴胺分泌的快乐。极端的低温让果肉失去了所有的口感,只剩下满嘴硌牙的冰碴子。

一丝冰凉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还没等滴落到衣服上,就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颗红色的冰珠,摔碎在石板上。

夏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。她在试图让一个注定要消亡在夏天的精灵,去体会夏天的美好。这不叫陪伴,这叫凌迟。

“吐出来!快吐出来!”夏沫慌乱地伸出手,想要去抢他手里的西瓜。

“不!”雪彻却猛地侧过身,躲开了夏沫的手。

他努力地咽下嘴里刺骨的冰碴,然后转过头,看着夏沫,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、极其满足的笑容。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夏沫满是痛苦的脸。

“很甜。”雪彻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,“沫沫,西瓜真的很甜。我吃到了。我也像他们一样,吃到夏天了。”

夏沫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她在心里惨烈地笑了起来。甜?一个连味蕾都没有的愿灵,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甜?他根本尝不出西瓜的味道,他尝的,只是她那份微不足道的期待。他宁愿忍受着满嘴结冰的痛苦,也要对她撒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,仅仅是为了让她觉得,她做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。

这个世界上,怎么会有这么纯粹、这么愚蠢的造物?

就在夏沫的心理防线即将再次崩塌之际,草丛深处,突然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微光。

“那是什么?”雪彻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。

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忽明忽暗、像小星星一样四处游荡的光点,眼神中再次充满了那种孩童般的极致好奇。

“那是萤火虫。”夏沫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,解释道,“夏天特有的一种小虫子。它们会在尾巴上发光,用来……寻找同伴。”

“寻找同伴……”雪彻轻声重复着这句话。

一只胆大的萤火虫似乎被雪彻身上散发出的冷气吸引(在酷热的夏夜,微凉的地方往往更受昆虫青睐),它慢悠悠地飞了过来,绕着雪彻的银发飞舞了两圈,最终,朝着他微微抬起的指尖落去。

“沫沫,它来找我了。”雪彻惊喜地摘下手套,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,想要去迎接这微小的生命。

夏沫想要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当那只散发着绿色微光的萤火虫,触碰到雪彻指尖的极寒皮肤的那一瞬间——

“啪嗒。”

没有任何挣扎。极度霸道的寒冰之力在万分之一秒内,冻结了萤火虫体内脆弱的体液和器官。

那点原本灵动的绿色微光,骤然熄灭。

一只僵硬的、覆盖着白霜的黑色小虫尸体,从雪彻的手指上直挺挺地掉落,“叮”的一声,砸在了石桌的边缘,然后滚进了泥土里。

院子里的风,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。

雪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
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散发着致命寒气的手指,又低头看了看泥土里那只再也不会发光的虫子。

一种深切的、名为“格格不入”的悲哀,像毒蛇一样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。他终于明白,炎为什么说他是“垃圾”,为什么说夏天会吃人。

不,不仅是夏天吃他。他本身,也是破坏这个夏天的怪物。

他无法拥抱温暖,因为他会带来死亡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雪彻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罪人,慌乱地把手藏到背后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连声音都带上了浓重的哭腔,“对不起,沫沫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又弄坏了夏天的东西……我什么都碰不到,我连一只虫子都会杀掉……”

看着少年缩在厚重羽绒服里自责到快要崩溃的模样,夏沫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来回切割。

这种名为“爱而不得”、“触之即死”的痛感,远比她十二年前在暴风雪里失去一切时还要猛烈。

她没有说话,而是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草丛边。
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周围微弱的气流。然后,她猛地张开双手,在空中精准地一合,轻轻拢住了一只正在飞舞的萤火虫。

夏沫转过身,快步走到雪彻面前。

她单膝跪在雪彻的轮椅旁,将双手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眼前。

“不要碰我……”雪彻害怕地往后躲,“我会冻死它的,也会冻伤你。”

“闭嘴。看着。”夏沫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她没有松开手,只是微微调整了手指的缝隙。

人类温热的血肉之躯,成了最好的灯罩。在夏沫白皙的手掌内部,那只萤火虫并没有受到惊吓,它依然在有规律地闪烁着。

于是,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。

那幽绿色的微光,穿透了夏沫手指的皮肉和毛细血管,将她的手掌照映出一种半透明的、带着温暖血液颜色的红光。

在这无边的夏夜里,夏沫用自己的温度和血肉,包裹住了夏天的生命,然后将这份光芒,递到了这个冬之精灵的眼前。

绿色的光芒,混合着血液的微红,映照在雪彻那双永远不会融化的冰蓝色眼眸里。

“你看。”夏沫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,隔着手指的缝隙看着他,“你可以看的。只要我不松手,只要有我挡在前面,你就能看到夏天的光,也不会伤害任何人。”

雪彻呆呆地看着那团在他眼前跳动的温暖光芒。

半晌,他隔着那条旧红围巾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悲伤,却又比星空还要温柔的微笑。

“嗯。”他轻轻点了点头,透明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,还没落地就化作了冰晶,“沫沫,真好看。这是我见过的,最美的夏天。”

第六章:红发卡与穿透身体的手

墙上的挂历被风扇吹得哗啦作响,红色的加粗数字刺眼地停在“7月22日”。
这是鹿鸣镇十二年来最热的一个夜晚。老旧的窗式空调发出濒死般的哮喘声,出风口滴着水,却连房间里沉闷的空气都无法搅动。

夏沫躺在凉席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她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,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,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乱抓,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。

梦里的风雪,比刀刃还要锋利。

纯白。视线所及之处,全都是能将人眼球刺痛的惨白。
七岁的夏沫站在雪地里,被冻得鼻尖通红,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被狂风扯得笔直。
“姐姐,你别动!”
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暴风雪的深处跑。男孩的脖子上,系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。
“小宇,回来!发卡我不要了!”夏沫在梦里拼命地张大嘴,但灌进喉咙里的全都是冰碴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男孩转过头,红彤彤的脸蛋上带着不服气的笑:“不行!那是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!我看到它掉在那边了,我去拿,我可是男子汉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一阵铺天盖地的白色雪浪席卷而来。
红色的围巾在风雪中闪烁了一下,瞬间被吞没。
只剩下一个塑料的、已经被冻裂的红色蝴蝶结发卡,孤零零地躺在夏沫脚下的雪坑里。

“小宇——!”

夏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,但她的齿关却在疯狂地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碰撞声。

“沫沫。”

一声极轻的呼唤在床边响起。
伴随着这声呼唤,一阵带着松针气息的微凉冷风,轻轻拂过夏沫被汗水浸透的额头。

夏沫呆滞地转过头。

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,她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床边的雪彻。

他不该在这里的。地下室的门不知怎么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此时的雪彻,手里正拿着一张从废纸篓里捡来的硬纸板。他正极其吃力地、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着纸板,试图把萦绕在自己身边的微弱冷气,扇向做噩梦的夏沫。

但夏沫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。

水。
雪彻脚下的木地板上,积聚了一大滩水渍。水滴正顺着他白衬衫的下摆,吧嗒吧嗒地往下砸。
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,是他的双腿。
从膝盖往下,雪彻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实体的轮廓。那不再是血肉之躯,也不再是冷玉般的冰雪,而是一团正在剧烈翻滚、消散的半透明白雾。甚至能透过他虚幻的小腿,清晰地看到床头柜的木纹。

纸板从他变得半透明的手指间滑落,掉在水洼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夏沫的嗓音劈了,她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扑下来。

在极度的恐慌中,刚刚梦境里小宇那张戴着红围巾的脸,与眼前这个同样戴着红围巾、正在消散的白发少年,在夏沫的视网膜上彻底重合。

“小宇……小宇我抓到你了!别去捡那个发卡了!”

夏沫崩溃地伸出双手,想要死死抱住眼前的人。

然而,预想中那种刺骨的极寒并没有传来。
没有任何阻力。

夏沫的双手,连同她整个人的上半身,直接穿透了雪彻的胸膛。

“哐当!”
由于失去了重心的支撑,夏沫的手重重地砸在了床头柜上。那个一直放在那里的玻璃水杯被猛地扫落,“砰”的一声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。玻璃碴和温热的水溅了她一身。

夏沫保持着前扑的姿势,僵硬在原地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。
没有触感。没有温度。
她回过头。雪彻那半透明的胸膛处,那条老旧的红围巾正在空气中虚弱地飘荡。

“我……碰不到你了?”夏沫跌坐在碎玻璃里,玻璃尖锐的边缘划破了她的小腿,渗出鲜红的血珠,但她却像毫无知觉一样,只是呆呆地看着雪彻。

雪彻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已经穿透夏沫身体的透明双手。他没有尖叫,也没有恐惧,只是慢慢地、艰难地在夏沫面前蹲了下来。虽然他现在连一个简单的蹲姿,都显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雾。

他伸出那只已经完全透明的手,虚虚地悬在夏沫流血的小腿上方。

他想帮她冰敷,但他体内已经没有足够的寒气去冻结伤口了。

“沫沫,你流血了。”雪彻轻声说,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夏沫没有看自己的伤口,她死死地盯着雪彻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在冰柜里?你跑出来干什么!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!”夏沫抓起一块碎玻璃,狠狠地砸向墙壁,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,“滚回去!滚回地下室去!”

雪彻没有动。
他隔着空气,虚空描摹着夏沫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。那双纯粹的蓝眼睛里,倒映着地上的碎玻璃和那滩水渍。

“你刚才,叫我小宇。”雪彻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
夏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呜咽。她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潜意识深处的盖子被彻底掀开,十二年来她拒绝承认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——她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的替身。她用对弟弟的愧疚,编织了一条锁链,把一个无辜的生灵锁在这个能将他融化的地狱里。

“我不是小宇。”

雪彻的手指穿过夏沫的头发,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微风。

“我是雪彻。是你用眼泪唤醒的雪彻。”
少年苍白的脸上,绽放出一个没有遗憾的笑。他的上半身也开始泛起那种可怕的透明涟漪。

“如果我是小宇,我会怪你为什么没拉住我。可是我是雪彻……所以我只想告诉你,不要怕。就算我融化成水,变成云,我也会变成雨落下来陪你。”

水洼里的水,蔓延到了夏沫的膝盖下。
那水不再冰冷,而是带着这个闷热夏夜的室温。

第七章:倒计时的花火与红色的灰烬

7月23日,大暑。
鹿鸣镇的晚霞,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紫红色。天空像是一块被火烧透的铁板,沉甸甸地压在小镇的屋顶上。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都蔫了下去。

二楼的卧室里,夏沫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,从凌晨一直坐到了黄昏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一声极其刺耳的、木头被瞬间碳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
窗框上猛地窜起了一簇金黄色的火苗。空气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。

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,重重地踩在了烧焦的窗棂上。
红发金眼的夏之巡礼者——炎,出现在了窗台上。

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花里胡哨的短袖,而是换上了一件类似于神职人员的黑色狩衣。衣服的下摆在没有风的房间里猎猎作响,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了前两次的暴躁,只剩下一种执行死刑前的冰冷与肃穆。

炎没有走进房间,只是站在窗台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夏沫。

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,随手一扔。

纸张在空中飘飘荡荡,最终落在了夏沫的脚边。
那是鹿鸣镇一年一度的“夏日花火大会”的宣传海报。上面印着绚烂的烟花,时间写着:今晚八点,镇中心广场。

夏沫死水一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。

“今天早上,地下室的那个蠢货,用心电感应联系了我。”炎的声音像金属摩擦一样冷硬。

夏沫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。

炎竖起右手食指。指尖上,一团金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。
“他知道今天是‘大暑’。法则的排斥力已经到了极限,他连今晚子时都撑不过去。”

炎打了个响指。
那团金色的火焰瞬间膨胀,化作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金色光膜,包裹住了一只正巧飞过窗台的飞蛾。
飞蛾在光膜里安然无恙地扑腾着翅膀。

“他求我,用我的‘夏之本源’,在他的身体外面镀一层隔热膜。”炎看着那只飞蛾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下一秒,炎撤去了光膜。
“噗。”
没有任何过渡,那只飞蛾在失去保护的瞬间,直接在半空中爆成了一团极其微小的、红色的灰烬,连全尸都没有留下。

“代价就是,这层膜一旦撤销,夏天的法则会瞬间将他反噬成灰,连重新变成水汽进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。”炎金色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夏沫脸上,“这就是他给自己选的死法。”

夏沫的嘴唇蠕动着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双手死死地抠着木地板,指甲断裂,渗出血丝。
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”过了很久,夏沫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
“因为他想看烟花。”
炎的目光越过夏沫,看向老宅地下室的方向。

“他说,他受够了躲在暗无天日的冰柜里。他不想再裹着那些可笑的防晒服。他想在彻底消散之前,像个正常人一样,穿一件短袖,牵着你的手,站在夏天的星空下看一次花火。”

炎转过身,背对着夕阳。金色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我答应他了。今晚七点,结界会生效。”
炎侧过头,用眼角余光看了夏沫最后一眼。
“如果你真的想救赎他,也放过你自己,今晚八点,带他去广场。在他看到烟花最高兴的时候,亲口对他说,你不需要他了。解除契约,让他走得……像个真正的灵。”

金色的火焰在窗台上猛地窜起,又瞬间熄灭。
炎消失了,只留下一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木头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窗外的紫红色晚霞渐渐褪去,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了鹿鸣镇。远处,隐隐传来了祭典的太鼓声和人群的喧闹声。

夏沫在地板上僵坐着。墙上的时钟指针滴答作响,指向了晚上七点。

她扶着墙,缓缓站了起来。
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她的双腿已经麻木,膝盖上的划伤结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
她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将冰凉的冷水泼在自己脸上。
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惨白,双眼红肿,但那双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,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。

她回到衣柜前。
十二年来,她哪怕在最热的三伏天,也穿着长袖长裤。但此刻,她伸出手,在衣柜的最底层,翻出了一条属于十九岁女孩的、洁白的吊带夏威夷裙。
她脱下厚重的羊绒衫,换上了那条裙子。然后,她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,将自己那头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毫无生气的长发,干脆利落地剪短,齐及耳根。

晚上七点半。

夏沫推开了地下室的铁门。

空调还在轰鸣,但里面的温度已经无法阻止冰块的融化了。
巨大的冰柜里,原本堆满的冰块只剩下了一滩浑浊的冰水。

而在水面上,漂浮着一条破旧的红围巾。

雪彻就躺在那条围巾旁边。如果不是炎的“隔热膜”已经生效,夏沫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出他。
他的身体被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包裹着。在光晕内部,他的躯体已经完全透明化,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轮廓。
他没有穿那件可笑的羽绒服,而是穿着初见时那件单薄的白衬衫。

听到脚步声,水面上的白色轮廓微微动了一下。
雪彻转过头。

他看到了穿着白色夏威夷裙、剪了短发的夏沫。
纯粹的冰蓝色眼睛里,闪过一丝惊艳与无与伦比的温柔。

他从冰水中坐起来,扶着冰柜的边缘。虽然身体已经透明到可以看穿背后的制冰机,但他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因炎热而痛苦战栗的迹象了。炎的结界,给了他最后几个小时的“健康”。

他伸出那只泛着淡淡金光、依然透明的手。

“沫沫,你今天,真好看。”雪彻微笑着说,声音依然空灵,却不再虚弱。

夏沫没有说话,她一步步走到冰柜前。
她没有犹豫,没有颤抖,只是平静地伸出自己温热的、人类的手,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泛着金光的、属于冬日精灵的手。

触感是虚幻的,就像握住了一团温热的光。

夏沫低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,然后抬起头,迎上雪彻的目光。

“走吧。”夏沫的声音清澈而坚定,十二年的冰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,“我带你去看夏天。”

第三幕:仲夏夜的暴风雪

第八章:苹果糖与虚幻的掌心

鹿鸣镇中心广场,人声鼎沸。

空气里弥漫着铁板鱿鱼的焦香、孜然的辛辣,以及廉价防蚊液的刺鼻气味。广场四周挂满了连成串的红色纸灯笼,橘红色的光晕在被热气扭曲的空气里微微晃动。太鼓的阵阵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。

人群摩肩接踵。女孩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浴衣,手里摇着塑料团扇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
在这片属于人类的、滚烫的喧嚣中,夏沫牵着雪彻的手,逆着人流缓慢地走着。

夏沫的掌心里全都是汗水。她死死地攥着那只手,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。
但她其实什么都没握住。

雪彻的整条手臂已经完全透明,只剩下一道由细小冰晶组成的、若隐若现的白色轮廓。炎的那层“金色的隔热膜”就像一层附着在冰晶表面的肥皂泡,阻挡了外界三十五度的高温。
夏沫的手指穿过了那层金光,穿过了雪彻虚无的手掌,最终紧紧攥住的,只有她自己掌心里的空气。但她的手依然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,固执地停留在半空中。

雪彻走在她的身侧。
他没有穿鞋,赤裸的双足踩在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上,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也没有留下一滴水渍。

他的头不停地转动着。
冰蓝色的眼眸里,倒映着捞金鱼的破网兜、滋滋作响的章鱼小丸子、以及小丑手里飞舞的彩色气球。那个在地下室里死寂了十二年的瞳孔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缩放,贪婪地捕捉着这世间最凡俗的光影。

“沫沫。”
雪彻突然停下脚步。

夏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是一个卖苹果糖的摊位。熬得浓稠的红色糖浆包裹着圆润的苹果,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晶莹诱人的光泽。

一分钟后,夏沫举着一根红色的苹果糖,递到了雪彻的面前。

雪彻低下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害怕。他微微张开嘴,在那层薄薄的金色光膜的包裹下,咬住了红色的糖衣。
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。

没有冰封,没有冻结。
在炎的法则保护下,那是雪彻诞生十二年来,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,在没有将食物变成冰块的情况下,咬碎了人类的食物。

他透明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一滴金色的光屑从他的眼角剥落,飘散在闷热的夜风里。

他抬起头,嘴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糖渣,眼角弯出了一个极度柔和的弧度。
“沫沫。夏天,原来真的是甜的。”

夏沫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。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她的舌尖弥漫开来。她扯动着面部僵硬的肌肉,将嘴角向上拉扯,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。

“甜就好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多吃点。”

“砰——!”

就在这时,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广场正中央的舞台后方冲天而起。
紧接着,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了深蓝色的夜幕。

“烟花开始了!”
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,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

“砰!砰!砰!”
接连不断的炸裂声在头顶响起。巨大的、如同垂柳般的金色、红色、绿色的火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。绚烂的光芒将整个鹿鸣镇照得亮如白昼。

雪彻仰着头。
那些五彩斑斓的火光,穿透了他透明的身体,将他映照得犹如一具琉璃雕像。他脖子上的那条红围巾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真好啊……”他轻声呢喃。

就在全镇人都在仰望天空的这一刻,一簇没有燃烧殆尽的红色火星,夹杂在夏夜燥热的狂风中,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轨迹。

“呼——”

那团火星越过人群的头顶,精准地落在了广场边缘、堆满干燥废木料和防雨棚布的舞台后方。

三伏天里被烤得滴水不剩的防雨布,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一秒钟后,一条半米高的火舌猛地窜了起来。

第九章:坠落的星火与倒塌的墙

风向变了。
夏天的南风像是被人猛地踩下油门的鼓风机,将那条初生的火舌瞬间撕扯成了三米高的火墙!

“轰!”
堆积如山的干燥木料在三秒内被引燃,橘红色的烈火夹杂着浓烈的黑烟,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向着广场四周的摊位扑去。

“火!着火了!”
“跑啊!快跑!”

欢呼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叫。前一秒还沉浸在烟花中的人群,此刻如同被捅破了巢穴的蚂蚁,疯狂地推搡着向外涌去。

热浪,极其恐怖的热浪,像一堵实体的墙一样拍了过来。
夏沫额头前刚刚剪短的刘海,在热浪的炙烤下发出了焦糊的味道,瞬间卷曲。

“往这边走!”
夏沫反手想要去抓雪彻,但拥挤的人潮像巨大的海浪一样撞在她的肩膀上。

一个惊慌失措的壮汉猛地撞开了夏沫。
夏沫脚下一个踉跄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膝盖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蹭出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
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头顶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
被烧断的木质牌坊带着熊熊烈火,朝着夏沫所在的方向轰然砸下!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,四散逃开,将夏沫孤零零地留在了火光之下。

瞳孔中,那根燃烧的巨大横木急速放大。
夏沫本能地闭上了眼睛,抬起双臂挡在头上。

没有预想中的重击。
也没有灼热的焚烧感。

一阵极度冷冽的、带着松针气味的寒风,猛地灌进了夏沫的肺里。

夏沫睁开眼睛。

在距离她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,那根燃烧的巨大横木被冻结了。
一层厚达十厘米的幽蓝色坚冰,死死地包裹住了木头上的火焰。透过半透明的冰层,甚至能看到里面静止的橘红色火苗。

雪彻站在夏沫的身前。

他那层薄薄的金色光膜,正在剧烈地闪烁、明灭不定。
为了冻结那根横木,他本能地动用了被封印在光膜下的极寒之力。金色的法则之力与他体内的寒冰产生了惨烈的排斥反应。

“嘶啦——”
他的右臂上,也就是刚才释放冷气的地方,那层金色的光膜就像是被撕裂的塑料薄膜一样,破开了一个大洞。

失去保护的瞬间,广场上高达六十度的恐怖高温热浪,直接倒灌进了那个破洞。
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极度痛苦的惨叫从雪彻的喉咙里溢出。

他的整条右臂在接触到热浪的瞬间,发出了将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里的那种剧烈的“嗤嗤”声。大量的白色蒸汽从他的手臂上蒸腾而起。
原本只是透明的轮廓,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化作虚无的空气。

“不要用力量!你的结界会碎的!”
夏沫不顾一切地爬起来,想要用手去捂住他手臂上的破洞,但她的手直接穿过了蒸汽,什么也抓不住。

广场周围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。
三面都被大火封死。火舌舔舐着夜空,将上方还在绽放的烟花光芒彻底吞噬。被困在中央的几十个镇民挤作一团,哭喊声震天动地。

雪彻转过头,看着四周那高达数米的火墙,又低头看了看正在冒烟的手臂。

冰蓝色的眼眸里,没有对死亡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如同冰川般静谧的释然。

他转过身,面向夏沫。

他用仅存的左手,缓慢而坚定地,拉住了自己脖子上那条残破的红围巾。
这是他的本体。这是困住他十二年的枷锁。这也是他抵御外界最后的一道核心防线。

“你在干什么……”夏沫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,她拼命地摇头,声音撕裂,“雪彻,不要……你答应过要看烟花的!烟花还没结束!”

雪彻没有回答。
他扯下那条红围巾,双手将其展开,然后,极其轻柔地,绕过了夏沫的脖子。

围巾戴在夏沫脖子上的那一瞬间。
“咔嚓。”

雪彻身上那层由“夏之巡礼者”赐予的金色光膜,彻底碎裂。

第十章:七月的大雪与燃烧的灵魂

光膜碎裂的刹那。
夏天的法则,带着积累了十二年的愤怒,向这个违规滞留的冬之精灵降下了最残酷的刑罚。

“轰!”
周遭七十度的高温热浪,像无数把烧红的尖刀,瞬间刺穿了雪彻的身体。

他单薄的白衬衫在高温下直接化为灰烬。
他原本半透明的身体,开始剧烈地沸腾。无数金色的裂纹从他的脚底向上蔓延,他的皮肤、他的骨骼,都在这极度的焚烧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声,化作漫天白色的蒸汽。

但他没有退缩。
他站在夏沫身前,顶着足以将他瞬间蒸发的高温,猛地张开了双臂。

“吾以愿灵之核,解封十二年之冬。”

空灵的声音,盖过了四周大火的呼啸,响彻在每一个被困者的耳畔。

一抹极度刺眼的幽蓝色光芒,从雪彻那正在崩溃的胸膛深处爆射而出!那是他燃烧灵魂核心所爆发出的、最纯粹的凛冬本源!

蓝光以雪彻为圆心,向着四周的火海呈环形横扫而出。

奇迹,在这一刻降临。

第一秒,广场地面上沸腾的沥青瞬间凝固,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冰霜。
第二秒,翻滚的热浪被绝对零度的寒流强行斩断。空气中的水分在一瞬间被冻结。
第三秒。
天空暗了下来。
那些被大火染红的烟雾中,突然飘落下了一片白色的东西。

一片。两片。十片。万片。

大雪。
一场极其反常、极其浩大、带着鹅毛般重量的暴风雪,在七月二十三日的大暑之夜,轰然砸落在了鹿鸣镇的广场上!

“雪?怎么下雪了?”
惊恐的人群呆滞地伸出手。

雪花落在燃烧的帐篷上,“嗤”的一声,火苗瞬间熄灭,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白冰。
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柱上,铁柱发出急剧收缩的“嘎吱”声,表面的红光迅速褪去。

狂风夹杂着暴雪,在广场周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白色龙卷风。那些足以吞噬人命的烈火,在这股毁天灭地的严寒面前,如同被掐断了引线的炮仗,成片成片地熄灭、冻结。

夏沫站在暴雪的中心。
因为脖子上的那条红围巾,寒风避开了她。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毛上,化作了一滴冰凉的水珠。

她透过漫天的飞雪,看向前方。

那个张开双臂的少年,已经没有了形状。
他的双腿、躯干、手臂,都已经在这场释放中彻底化为了散发着蓝光的细小冰晶。那些冰晶正随着狂风,不断地向天空中飘散。

此时的雪彻,只剩下一个头颅的虚影,以及一只还在努力伸向夏沫方向的、由光尘组成的手。

火,全灭了。
鹿鸣镇的夏夜,被这场不可思议的大雪覆盖了一层银白。

半空中的烟花,终于放到了最后一组。
巨大的金色柳枝在夜空中垂落,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雪花,也照亮了雪彻即将彻底消散的面容。

冰与火。雪与光。
在这个绝美的夜空下,交织成了一首悲壮的挽歌。

夏沫迈开腿。
她的膝盖在流血,但她没有丝毫停顿,一步一步,走到那一团正在飞散的蓝色光尘面前。

雪彻那张虚幻的脸,对着她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。
他那只由光尘组成的手,轻轻地、毫无阻碍地贴在了夏沫的脸颊上。

没有刺骨的寒冷。
没有冻伤的剧痛。

那触感,就像是一阵夏日傍晚、吹过香樟树梢的微风。带着一丝属于冰雪的清凉,却无比的温柔。

“原来……”雪彻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风中的回音,“夏天,真的很温暖啊。”

夏沫的眼泪,终于毫无保留地决堤而下。
滚烫的泪水砸穿了她十二年的心理防线,她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
她双手死死地抓住脖子上的红围巾。

“我不要你陪了!”
夏沫对着面前的虚空,对着漫天的暴雪,对着自己内心十二年的梦魇,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。

“我不要你留下来了!小宇死了!你也死了!我都知道了!”
“我不怕冷了!我再也不害怕冬天了!”
“雪彻!我放你走——!!!”

“咔——”

在夏沫喊出最后那个字的瞬间。
缠绕在围巾上的、困顿了十二年的那根无形因果线,轰然断裂。

雪彻脸上的光影,露出了一丝极致的解脱。
他闭上眼睛,头颅猛地化作了成千上万只幽蓝色的光质蝴蝶。

这些光蝶绕着夏沫飞舞了一圈,带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,顺着一阵猛烈的夏风,直冲向深蓝色的夜空,最终融化在了星星的缝隙里。

风停了。
雪住了。

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白冰,以及劫后余生的人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
夏沫跪倒在雪水交融的泥泞中。
红围巾从她的指尖滑落,掉在地上。原本鲜艳的红色,在落地的一瞬间,褪成了没有生命的灰白。

在这个闷热与冰冷交织的夏夜,夏沫捂着脸,在满地的狼藉中,放声大哭。

哭出了十二年的积雪,也哭来了真正的夏天。

尾声:再见,冬天

三年后。
一月。

鹿鸣镇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。
雪下得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是在给光秃秃的树枝撒上一层糖霜。空气干冷而清新。

一双黑色的皮质短靴踩在镇郊后山的小路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

二十二岁的夏沫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。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,被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。她的面色红润,眼神明亮而平和。

三个月前,她拿到了心理学的硕士学位,并在市里的危机干预中心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她每天面对着各种患有创伤后遗症的人,用最专业的知识和最温柔的耐心,引导他们从内心的废墟中走出来。

她拨开路边覆满白雪的枯草,走到了一片开阔地。

那是那座废弃的玻璃温室。
三年前的那场异变后,温室的玻璃顶棚已经完全垮塌。如今,这里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。洁白的雪花毫无阻碍地落进温室内部,将曾经那片烂泥潭覆盖成了一张纯白的绒毯。

夏沫走到温室的最中央。

她摘下皮手套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,她弯下腰,裸露的双手直接插进冰冷的雪堆里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没有任何迟疑或恐惧。
她把雪拢在一起,拍实,滚圆。

不一会儿,一个只有半个手臂高的小雪人,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温室中央。
小雪人有两个用黑曜石扣子做的眼睛,甚至还有一个用胡萝卜头做的鼻子。

夏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,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。
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,但她感觉到了,这只是普通的、属于自然法则的冷。这证明她依然鲜活地活着。

她没有像十二年前那样,给雪人系上任何围巾。

她从风衣宽大的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朵经过特殊脱水处理的、色彩依然鲜亮夺目的干花。
一朵属于夏天的,向日葵。

夏沫将那朵向日葵,轻轻地插在了雪人的身旁。

耀眼的金黄色,与极致的纯白,在这座破败的温室里,构成了一幅诡异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。

“我过得很好。”
夏沫看着雪人,轻声说道,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
“这里已经开始下雪了。你呢?你的界湖,结冰了吗?”

没有回答。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。

一阵微风从温室敞开的门框外吹来。
风卷起了雪人脚下的几片碎雪。那些雪花并没有被吹散,而是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绕着夏沫的肩膀飞舞了两圈,最后轻轻地落在了那朵向日葵的花瓣上。

风中,似乎夹杂着一声极轻的、属于少年的愉悦轻笑。

夏沫脸上的笑意加深了。
她后退了两步,对着那个插着向日葵的小雪人,轻轻挥了挥手。

然后,她转过身,将冻红的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,迈开轻快的步伐。

她走出了这片废墟。
在她前方的天际线上,冬日的暖阳正在缓缓升起,将前方的雪路照得一片金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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